艺术作品之所以存在，是为了受人喜爱而不是为了引起争辩。

艺术家创作也不仅是为了自己满足，他还希望自己的作品受到别人的赞赏。事实上，希冀受别人赞赏是驱使他创作的第一动力，而创作的过程也只有在找到了自己的观众时才告完成。至此，我们又遇到了一个矛盾的现象，一件艺术作品的诞生纯属个人的体验（以致于许多艺术家只有在离群索居时才能工作，并且拒绝任何人看他们的未完成作品），然而，作为最后步骤，它还得让公众共赏以使作品的诞生最终胜利完成。

也许我们在一旦理解了艺术家所说的“公众”的含义时，这一矛盾也就迎刃而解了。他所关心的并不是整个的公众，而是他的特殊公众——他的观众；公众的质量比数量对他更为重要。至少，这观众须包括一至二人，其意见是受这艺术家珍视的。如果能用自己的作品赢得他们，艺术家便在前进的道路上受到鼓舞。失去观众，他就失去了事业的信心。有些很伟大的艺术家也只有这最低限量的观众，他们几乎没能出售一幅自己的作品或得到机会在公众中展出自己的作品，但由于少数忠实朋友道义上的支持，他们孜孜不倦地创作着。当然，这是少数人的情况。通常，艺术家也需要赞助人来购买他们的作品。这样，道义上和经济上的支持便合二而一。从艺术家的观点来看，与其说赞助人是“顾客”，还不如说是“观众”。在这二者之间有本质的不同。顾客购买手工艺品，他从以往的经验了解他所买的东西，知道自己会喜欢它，否则他为何不买另外的货物呢？我们称他为“常客”和“满意的顾客”。与此成对照，艺术家可说是好批评的，情绪无常的，敏悟的和热情的，他不受约束，可自由表示接受或反对一幅作品，所以每幅展示在观众眼前的作品等于是在经受考验，没人能未卜先知这作品将引起何种反应。因而，在艺术家同他的观众之间就有一种感情上的紧张状况，那是匠人和顾客的关系中所没有的。这种紧张，这种无把握和挑战的感觉，正是艺术家所需要的。他必须能够真切感到，他的作品能够征服观众的抵制心理，否则他就无把握说他所搞出的东西是真正的创作，不论在意图上还是实际上都是艺术作品。他的作品越是立意高远富于独创性，这种紧张也就越激烈，当他从观众的反应中证实了自己想象力跳跃的成功时，他所产生的慰籍的胜利感也就越强烈。由大及小，当我们偶尔编了个笑话时，都会有这种相同的经历：一种不可克制的冲动使我们想说出这个笑话，但是在我们没发现别人听了它发噱时，我们不能确知它究竟是否真能称为笑话。这种比拟不能应用得太过份，但它确实提示了为什么艺术家需要观众来完成他的作品。观众的赞同是那样时时萦绕艺术家的心头，但他们却只是少数的特殊群众而不是一般公众。艺术家的成绩绝不能由流行的和受欢迎程度来断定。这些基本观众的数量和构成随着时间和环境的不同而变化；它的成员可能是赞助人，朋友，批评家，感兴趣的旁观者，也可能是其他的艺术家。他们所共同具有的素质是他们对于艺术品的明达的热爱，一种既有识别力又热情的态度给他们的判断凭添了特殊份量。简而言之，他们是“专家”，他们的权威基于经验而不是理论知识。也正是因为经验，在即使是很小的范围内，个人与个人是那样不同，在那些专家中时时发生争辩也就势所必然了。这种争辩经常激励新的洞察，这种争辩丝毫无损于专家的形象，相反，它显示了他们是如何热切地关心自己的艺术课题，管它是自己当代的艺术或是过去的艺术。

那些我们称之为艺术家的基本观众的活跃的少数人从较之更多、但不甚活跃的次要观众中汲取后补力量，那些次要观众与艺术的接触更间接也更多间断。这一部分观众又对那部分声称自己“一点不懂艺术的”一大部分人，即纯粹的外行们，具有潜移默化的影响。鉴别一个外行的标准，如上所述，并不在于他本属上纯粹外行与否，而在于他是否认为自己是纯粹外行。在现实中，纯外行与专家之间并无绝对鸿沟，类别上也并无区别，只有程度的差异而已。通往专家的道路是向每一个虚心好学，能吸取新体验的人开放的。当我们在这路上前进时，当我们的理解力增长时，我们会发现自己的趣味和爱好之开阔是始料未及的，同时，我们也会得到更多的自信心并对自己的观点深信不疑，直到有一天水到渠成，我们会在艺术作品中作出有意义的个人抉择。那时，我们将加入那活跃的少数人、直接参与时代艺术潮流的形成。那时我们将能够公正地说，我们了解自己所喜爱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