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班主任?班主任!班主任!班主任!班班班班、、、、、、任任任、、、、、、” 宋佳简直忍无可忍,可是又不能对领导发火,只得强忍着,在心里对自己发火。 “这班主任都当了十五年了,还班主任?” “大家都一样嘛,你不当,谁当?” “也该换别人了。” “没人啊,再说你当得很好嘛。” “当得好就得一直当下去?” “不能这么说,总不能叫那些老教师当嘛,你说是不是?” “不是有更年轻的吗?” “他们也有当班主任的。” “也有没当的。” “你都知道,这班主任可不能随便,不小心会乱班的,那时再叫你接,不更糟?” 、、、、、、 宋佳想象着与校领导可能的对话,知道说也没用,这情景几年前就曾上演过。于是黄着脸,拿起班级花名册、学生档案簿等资料,连招呼也不打,径自走出办公楼。 “我怎么这么倒霉,每年都当班主任,一次也逃不掉。” “我这班主任都当了五届了,整整五届,今儿是第六届了。” “我已教出了五届学生,加起来该有四、五百号人了,他们都是谁呀,都去哪儿了?” “北京?上海?福州?深圳?广大的农村?、、、、、、” “是,也不是,他们都在你心里呢。” “斗禅啊?都在我心里?” “是啊!就都印在你心里,有时你想抹掉,可怎么都抹不掉,一不留神,那些个陈年旧事就会象像片一样,一张张的在你心里显形。就说那范曾吧,沈从文晚年连提都不提他,可他却就在沈老心里,象生锈的铁钉深深的扎在沈老伤心处。” “可我连他们的名字、长相都想不全了。” “可你记得一些。” “是的,能记得一些。” “记得的那些就是代表,还有那些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的,在某时某地某种境况下却会鬼使神差的突然出现在你脑海里。” “说得倒也是。” “林文宝,记得吧!” “记得,记得,红红的脸膛,高高壮壮的,不爱读书,爱打篮球,遇到我,眼睛总是躲躲闪闪的,家里穷,没钱时就用拳头威胁同学,强行向同学借钱,全班几乎所有的男同学都借过。还有哪,吃饭时不带饭菜票,遇到认识的同学买饭了,就直接向他借,而且从来不还。” “你怎知道的?” “也是错巧,一个外地学生没钱吃饭了,来找我。那时刚好是月底,我口袋里只有二十块钱,就拿十块借他,交代他过几天我就可领工资了,可以继续来借。那时的教师实在穷啊,还不如打工的,我的月工资才一百二十七块,根本不够花。谁知,才一会儿,另一个学生来告诉我,那借钱的学生在回宿舍的路上遇到文宝,被文宝强行借走了五块钱,我细细的盘问,才知道这些个事。那个震惊呀,真个是无法形容。” “我悄悄的调查一下,越调查越伤心,我找他谈了几次话,可他就红着个脸膛,一声不哼的。我给他父亲写了一封信,将情况大致说了一下,叫他想办法来一趟学校。” “他父亲来了?” “来了,很朴实的一个农村小学教师,是民办教师转正的。我将情况详细的对他父亲说了。他父亲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好半晌了,才呐呐的说他月工资才一百多块,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一个读初中,一个读小学,这学期开学三个月已给文宝五百多块钱了。我一听,整个人都傻了,心里沉甸甸的,好象在淌血。” “我叫他父亲把文宝领回家去,给他找一份工打,继续在学校呆着,这孩子会废了。他父亲叫我给孩子一次机会。我想了想,决定不将事情报告学校,给文宝一次改正的机会。” “改了吗?” “你说呢?履水难收啊!那孩子认识了社会上的一些小青年,整天泡在一起,又吃又喝,哪有心思读书呀,他父亲给的那点钱哪够他花,所以才会有这些恶习。农村来的学生娃,到城里读书,文宝就是个不好的范例。” “学校不管?” “学校哪管这些?就说这是班主任的事,可班主任又不是神仙,哪能事事都知道?哪能时时刻刻都跟着每个学生?文宝一学期已旷课六十多节了,我将情况报告学校,可校领导却叫我多用点心,说这样的学生全校有好几个。” “那时社会流行读书无用论,说什么搞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 “是啊,全校人心浮动,好多教师和学生心里躁动不安。” “那文宝后来怎样了?” “我实在是伤心透了,觉得再这样下去,对文宝本人,对整个班级,对学校都是一种犯罪,就劝他回去了。”“你后来后悔吗?” “坦率说,后悔,这孩子本来底子不错,是社会与学校误导了他,再说我那时刚工作没几年,没多少经验,对文宝不够细心,不够耐心。” “那李大海是怎么回事?” “李大海?李大海与隔班的女生谈恋爱,那女生叫什么名字来着?哦,哦,忘了,想不起来了,那女生肚子大了,退学,李大海被学校开除了。我特意找校长,请给孩子一次机会,说是孩子青春萌动,不懂控制自己,才会惹出这结果。可学校就是不答应,还狠狠批了我一顿,说是我对学生太软,对学生教育不够,才会出这伤风败俗的事儿来。” “他俩现在混得怎样了?” “不知道,连在哪生活都不知道。只是前几年听一个大海的同学说起过,好象大海最近发了,成了款儿了,那女的成了农妇什么的,具体的情况就不清楚了。” “王小惠,应该不会忘了吧?” “怎会忘呢,死都不会忘的,她真吓了我好一阵子,害得我担惊受怕的,连饭都吃不香。好端端的,给我留一封信,说是活着真没意思,说是全社会就我对她好,她对不起我的教诲,叫我忘了她。” “她干嘛这样写?” “想自杀呗!” “谈恋爱了?” “不是。” “被同学欺负了?” “不是。” “书读得太差了?” “不是。” “被父母抛弃了?” “也不全是。” “那是怎了,小小年纪就到那路上去了?” “那孩子父母离异了,心理比较敏感,比较脆弱,比较容易受伤害,平时一个人静得出奇,问她话十有八九就只回答个‘是’或者‘不是’。有一天上午政治课,老师发现她在看纸条,就叫她站起来,将纸条没收了,没曾想那纸条竟是男生写的,老师当场念了纸条,全班哄堂大笑。小惠红着脸辩解说不知谁扔到她桌上的,与她无关。下课时,小惠找老师理论,老师不理,还奚落她小小年纪,不好好读书,就想那事儿,说要告诉班主任和家长什么的。小惠尖叫声‘老师冤枉我,我死给你看!’,冲向走廊,立马就要往下跳。还好,被旁边的学生拽住了。” “怪不得,政治老师怎么能当场念纸条呢?而且还奚落她!不过小惠也太那个了,就象个农村妇女,动不动就寻死觅活。” “那天上午我刚好没课,没去学校。下午,我到班级见小惠没来,我问班长有没有请假,班长说没有。晚饭后,我就上她家,想了解了解情况。父母离异后,小惠大多住父亲那里,有时也和母亲一起住。我先到她父亲家里,她父亲正和一伙人喝三吆五的在搓麻将,整个客厅烟雾弥漫,酒气熏天,我一问才知小惠还没回来,说是可能去她母亲那儿。我说小惠下午没去上课。她父亲说不信。一边说,一边叫‘小惠’,一边开小惠的房间,小惠的房间静悄悄的,东西整整齐齐的,书包放在桌上。她爸爸‘咦’的一声,说书包还在这儿,人去哪儿啦?顺手提了下书包,下面有三封信,一封给我,一封给她爸爸,一封给她妈妈。我拆开信一看,人整个傻了。我和她爸急匆匆的赶到她母亲家,她母亲回说没见到。我问她爸爸、妈妈小惠可能去哪儿啦。他俩也是毫无头绪,只是急得在客厅里团团转转。” “最后有没有找到?” “她爸妈分头给所有的亲戚朋友打电话,都回说没见到小惠。无奈之下,我只好将情况报告学校和公安局。最后才在溪边找到她。” “好险啊!” “是的,好险。找到小惠时,我都哭了出来,人整个的都快瘫软下去了。” “真象台湾影视里的场面?” “是的,不择不扣就那场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