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多山，登山看山是很便利的事。然而，天天开门见山，日日出门爬山，难免有相看两相厌的时候。

看来看山并非寻常事。看山也讲究个心境和意境，甚至境界。依我体验有两种情境看山最为让人震撼。一种我姑且曰之为：密堵骤开。记得去年新疆天山西麓之旅，我们的车子在群山峻岭中久久穿巡，一山连着一山无穷无尽似的，闷在山谷里，视线堵得慌，突然到了某一个点上，山的屏障豁开了一个口子，连绵群山仿佛在这里突然塌陷或断裂，视野骤然开阔，看到极远极远的地方，内心的感觉如同满满一水库的蓄水，猛然拉开了闸门，水流一泻千里，呼啸而去，极其酣畅淋漓，那种快意难得形容。福建看山难得看到这种情景，所以我下结论：福建的山秀气，但远不如新疆的山大气。另一种曰之为：绝顶极目。一路盘旋之后，终于登上了山的最高处，并且从这个峰巅绝顶可以极目四下远眺，尽览四周群山，让人心中块垒荡尽，呼吸畅快，可以呼天唤地声声高远。

石牛山看山正是这后一种境界。

石牛山位于德化县境内，海拔1782米，在福建乃至在闽中都不算最高的。有人称它为“八闽观日第一峰”，我并不敢苟同，但我敢说，那里是八闽看山一绝。

五月的一天，我们清晨五点多登上石牛山巅。天色黯淡，山影朦胧，晨风沁凉，大伙向东而坐，一心等候着日出。霞渐渐红，天渐渐亮，山渐渐明，景色渐渐清晰。等火红的太阳跃上了天际，我们为身处的这个观日地点而惊讶。石牛山整个山头是一块巨大的状似卧牛的岩石，牛头高昂朝天。我们正是站在那牛头上。这个点，位置既高，面积又不太宽，站在那里只需转动身子，而不必移步，就能俯瞰四面逶迤群山。环者皆山也，山匍匐在远处，真正是古人所云“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意境。在我印象里，福建境内能如此理想看山的山头并不多。我登过黄岗山主峰，那是华东最高峰，虽然够高，但山顶宽阔而又多起伏，就没有特别强烈的身临绝顶的感觉，而且与周边山峰的距离不不似这般院辽远，视野也没有这般宽广。

也许是难得地利，登上石牛山的人，都舍不得下山，贪婪地朝四下看山。向东望去，已是满天红霞，红云之下的山岭是描在地平线上一条深蓝色的粗线，冷暖色调对比鲜明，但随着太阳升起攀高，色彩在不断变化，转瞬景异，眼睛一眨又是另一番天地，让人领略时光的最为多姿多彩的演出。南面，山峰离我们比东面的要近些，因而显出几分高峻，平射的阳光把山峰的上半截涂成淡淡的金黄，远近的山峦被描出了层次，一支旋律清朗、节奏明快的乐曲在无声演奏。北面，云雾或浓或淡，阳光或明或暗，山峦就或藏或现、或沉或浮，仿佛打开了“众妙之门”，最为耐看，也最令人遐想。转身西眺，西面则灰蒙蒙的一片，云海雾潭正深，把一切淹没其中。初升太阳的光芒像新生的婴儿尚不能走到那里，晨风又像是孱弱的老者无力把云雾撕开。然而，我们深信那云雾中肯定有一大片不甘沉默的青山，总有一种力量迟早会撩起云雾重幕的一角，亮出另一幅图景。这就是诱惑。所以在旭日升到一定高度、色彩不再明显变化的时候，我们更多的是朝西边张望，心中有所期待。

石牛山眺望远山的那一时刻，世界属于你的，时间也为你所左右，平庸如我者思绪如潮，思想突然间就登上了连自己都惊讶的某一个高度。

石牛山还宜近看。山坡上长满了高山上特有的草木，如层层绿浪轻抒漫卷。它们虽然低矮，却无不坚韧，站出自己的模样。最抢眼的是杜鹃花，清明虽已过去多时，仍一丛丛红得灿烂，仿佛要把天下至美悉数揽在小小的花芯里。被风化的岩石特别多，大大小小遍布山梁，像猴、像鱼、像蛙、像龟……天下有的动物这里大多都有，看是看不过来的。硬要说石头像什么，有点俗气，但它们多有憨态拙相，透出几分情趣。山腰，几只牛在缓缓蠕动，像悠闲的行者、从容的过客。它们一小群一小群，各有自己觅食、栖身的地盘，自会躲雨避风遮阳，不用主人看管和操心，该回家时自会回家，是最为自由、最有灵性的畜牲，堪称石牛一奇。石牛山还有很多地表上看不见的岩洞，据说有百余处，各有妙趣。因时间紧，此行无法去探幽寻奇，留了点挂牵和念想。山下还有一道瀑布叫岱仙瀑布，单级落差184米，为福建之最。乘车上山途中，在一段山梁上匆匆见她现了一下身影，青山环抱之中，一条长长的白练挂在笔直的山崖上，与整座山比肩，颇有气势。到她的脚下抬头仰望会有什么感受，又有什么感叹？

有智者说：大自然永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伟大。不错！我还能说什么？想起某广告：感受黄山，天下无山。借它来改一改：看山石牛山，天下皆山。